Thilbo/TV-Napollya/Quilldu

书迷俱乐部

书迷俱乐部

 

“你光是坐在这里,就比一千本小说更精彩了。”

Bilbo Baggins从书桌旁边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一杯甘菊茶。他现在有了一个题目,还有一个句子。

然后呢?他只有一个句子,没有人物,没有故事。只有一个句子,和题目一样痴傻——他到这里有两个星期了,没见过任何书迷俱乐部。但是他坐在书桌前面,脑子里全是封存着的几个月前在巴黎的日子,这令他无法写出别的东西。

“我想要花神咖啡馆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A cafe au lait。我想要巴黎。”

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傻,同时一无所有。

他确实还是有一些东西的,比如一个两居室的房子,比如一台新手提电脑,比如感冒。飞机一落地他就得了感冒,还没能开始做任何事。从夏天到冬天去,他应该庆幸只是感冒,而不是熟悉的冬日抑郁。在巴黎他认识的一大半人都有这种病,他们躲在一起讲自己的故事,以摆脱想死的念头;或者郁郁而终。

他决定他需要一个房客。因为他有一间闲置的屋子,并且需要一个至少是能够制造声音的人。他暗自希望自己有幸碰到那个人,他看着他坐在那里,觉得他比一千本小说都要精彩。

“我爱你。”他对着冰凉的空气说,构想着另一个恋人,构想他们的样子,像他在巴黎街头遇到的其中一个人,构想他们的眼睛。眼睛,他想,那是蓝色的,比如马赛的海面。

 

“你还住在旅馆里吗?”Dis在电话另一边的声音很失真,带着故乡的模糊不清。

“是。”他这么回答,同时拨动鼠标的滚轴,让指针在页面的某个位置停滞一会儿,然后继续拨动。

“最好早点找个房子。”Dis继续说,“爸爸很担心你。”

他沉默一阵,叹了口气,关掉网页窗口,抬起手掌盖住眼睛。冷空气浸透了那件漂亮的大衣,他想起几年前故乡的冬天,满街都是这一种大衣。今年他们换了颜色,换了裁剪,重新定义了时尚,然而时尚永远也不保暖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小孩子的声音。Dis没有回答他,而是转过去对着其他方向喊了几句话。

“抱歉,”她重新拿起话筒,声音匆忙,“我得去看看Kili,他刚睡醒。下次再打给你,再见,哥。”

“再见。”他的话音还没落,电话已经挂断了。

于是他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那里,半晌才发出一声干笑。自从Frerin过世以来,他第一次觉得孤独要吞没自己。 

你愿意被吞没吗?他问自己,你愿意死吗?答案是否定的,死亡过于寒冷,而他对冬天感到厌烦。在这之前他厌烦了夏天,未来也将继续厌烦夏天。就像他厌烦定居,也厌烦旅店。厌烦室友,也厌烦独处。

“你需要爱。”Dis曾经和他说,“爱自己,或者另一个人。至少爱得足够你活下去。”

他重新打开网页。这一次没有拨动鼠标。

他觉得自己爱上了这间屋子,与电话和不保暖的大衣相似,暧昧,悲伤,优雅地停留在理智与疯狂的边界。

他打开电子邮箱。

 

Tangerine有一间大房子,两层楼,其中厅堂的天花板悬在头顶之上极高的地方,装饰有浅橙色的水晶吊灯。每一层都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,窗前挂着绵长垂下的紫色天鹅绒窗帘,像暮霭或女人的头发。

她的房子有十间空闲的卧室。她觉得孤独,所以她有了十个房客。他们大多数时候是隐形的,有时候与她在市中心擦肩而过也不打招呼。他们带着昂贵的牛皮表带手表,低头看着银色的指针,念叨着:“来不及了,来不及了。”

“你们急着去哪儿?”

“海岸的派对。”他们说。

于是Tangerine决定在自己的厅堂里举办派对。她整夜开着水晶吊灯,穿着最好看的薄纱长裙。她摆开长木桌,在上面布置无数座香槟塔。但是没有任何人到访,她的房客们仍然前呼后拥,涌向海岸线,追逐缥缈的灯光。

Bilbo站起来,倒茶。他觉得自己陷入了困境,被想象中建造的房子囚禁,等待人们来参加不存在的派对。他幻想着开一辆车,沿着理想的林荫大道开下去,一直开到海边。他幻想着冬天夜晚的海边,夜色冰冷得像海水,像海水里浸泡的星星。他幻想在空无一人的沙滩散步,直到睡意侵袭,于是他倒在沙滩上睡去,等待海水漫过身体。

他把这些想法写下来,暗自猜测这就是Tangerine的愿望。

Tangerine开始哭泣。她在厅堂所有角落哭泣,任由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和地上。她一个人喝完了所有的香槟酒,任由紫红色的液体毁掉那件薄纱裙。她最后回到房间里哭泣,她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,从始至终。

她想念巴黎。

Bilbo皱起眉头,打算删去这句话。Tangerine没有去过巴黎,她哪里都没有去过,也不来自任何地方。她只有一栋空空如也的大房子,孤独得想死。

她哭累了。于是她撤去了长桌和水晶灯,换下长裙子,把所有的书架搬进了厅堂。她决定藏在半层楼高的书架之间,藏在某个角落的书桌前面。她决定在那里看书,逃离她的房子,她虚构的生活,逃离她自己和一切。

一条提示跳出来,告诉他他收到一封邮件。Bilbo打开邮件,看了一遍,然后又一遍。

 

看房子的时间定在星期二晚上六点半。Thorin从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,一直望向傍晚冷漠的海面。夕阳在反射中变得刺眼而灼热,但是冬天仍然盘桓在空气里,每一分钟都更加寒冷。

他决定到海滩去,沿着鹅卵石步道漫无目的地行走。白色的沙滩纯粹地铺展开,他闻到咸涩的味道,忽然希望能够踩一踩柔软的沙子。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上的鞋,对自己摇摇头。

他开始回忆之前的几个傍晚,他走到离海最近的地方,波浪拍打他的皮肤。光线使得海水变得虚假,像是烟雾,即将蒸腾消失。如果所有的海都要消失,他希望它们能把自己也带走——但是那不可能,他仍然会留在这里,并找到其他生活的方式。

他从海边走开,感到失望。他以为自己会有一头栽进海里的冲动,但是除了眩晕,他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
按照车载导航的指示,他来到那栋房子前面。那仍然是一栋带着强烈的本土风格的单元房,与左邻右舍别无二致。Thorin忽然犹豫起来,缓慢地接近漆成绿色的门,轻轻敲了三下。

门开了,他好奇地打量着未来的房东,这个男人有着苦闷而善良的外形。对方也在看着他,礼貌地微笑,并因为某种原因扬起眉毛。他暂时不在意这些事情,安于对方眼睛里的颜色,那让他难以控制地想起他的家乡,想起巴黎的街巷。

“Bilbo Baggins。”男人伸出手,“幸会。”

“Thorin Durin。幸会。”

“你就是想租房子的人。”Baggins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,好像刚刚才意识到他的身份。然后,又过了几秒钟,他像终于醒过来一样,示意他到里面来。

几小时之后他和他的房东面对面坐在餐桌旁,面前各自摆放着一份牛排和一杯葡萄酒。

“希望你还能习惯这些麻烦事。”Baggins微笑着指指手边的一摞文件。

Thorin笑了笑:”这与法国的官僚相比还不值一提。”

他的房东愣了一下,缓慢地放下刀叉,专注地看进他的眼睛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问问题,然而显然是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我从巴黎来。”他于是垂下视线,避免对视,“我的家人都在那里。”

仍然没有声音,这令他奇怪地抬起头。他看到Baggins的眼睛变得不清晰,被雨中咖啡馆特殊的牛皮纸色滤镜遮盖。他的表情变得温柔,带着易忽略的暖意。

“从我离开她的那一刻开始,”他说,拖着几乎是法国式的尾音,“我从未停止过想念巴黎。”

 

现在,Tangerine终于变得具象起来,摆脱了如同纸片一样的室内生活。她是一个去过巴黎的女人了,现在,Bilbo不需要删去她对巴黎的思念了。她思念巴黎如同思念爱情——她是诞生自浪漫的,每个人都是诞生自浪漫的,而她已经失去爱情太久了。现在她不在意遇到什么人,她只想要立刻坠入爱河。

Tangerine曾经在米腊波桥上遇到一个男人。他来自巴黎本身,有着海一样的蓝色眼睛,似乎最终会随着海洋一起消失在地球上。她来自伦敦,还不太会说法语;他的英语带着浓浓的鼻音,有一种模糊的诱惑力。他告诉她他喜欢她的眼睛,让他即使在巴黎也思念巴黎。他喜欢她金色的短发。他想邀她去喝咖啡,品尝巴黎的盛宴,或者去跳舞,任何她想做的事。这些话他一直在说,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懂。但是当他伸出手,她微笑,将自己的手覆上去。

他们坐在咖啡厅的露天座位,模样各异的行人往来不绝。Tangerine现在不在意其他人,她只盯着他看,觉得他坐在那里,比一千本小说更精彩……他的名字是什么?她没有听清也没有记下。

Bilbo还是需要去倒一杯茶。在厨房,Thorin坐在那里,刚刚洗过澡,黑色长发的末端潮湿,在他的衬衫上留下水迹。他看到他,对他点点头,蓝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稍稍褪去了先前的冷硬。在Bilbo看来,他显得迷茫和脆弱,就像所有失去巴黎的人。

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近他,抓住他,翻出他所有的故事。他在啜饮红酒,小心翼翼,像是一个情节,一个人物,属于一整套有关巴黎的百科全书。他藏在书的封面之后,藏在舞台的幕布之后,让Bilbo什么都看不清楚,好奇心强烈得令他无法忍受,令他想要吻他,与他在沙发上相互占有,陷入爱情。

他带着一个橘子回到书房。

Tangerine醒来的时候是夜晚。厅堂里太暗了,她觉得痛苦,于是决定把天鹅绒窗帘打开。

这个夜晚的月色极好,像是遥远柔和的灯光,闪烁在许多个相邻的屋顶上,以及她宽敞整齐的庭院里。这是明亮得近乎有温度的月光,在光线之下她看到他歪着身子躺在沙发上,半张着嘴,胡子杂乱地生长。

她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。她一开始很惊讶,甚至觉得恐慌。但是她安静下来了,她看到他是来自巴黎的。Tangerine又开始哭了,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手,把面颊贴在他的手心里,让眼泪唤醒这睡在她沙发上的男人。他可能是他,也可能不是他,她还不知道,她已经忘记他的面容了。她只想唤醒他,想要爱他。

 

“Thorin舅舅,”Fili在另一边说,“我们想你。”

他觉得喉咙梗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点点头。然后他意识到外甥看不到他点头。

“我也想你们。”他说,“Kili怎么样?”

“很好,舅舅。”Fili的声音变得热切起来,这是他最喜欢说的话题,他的小弟弟,“他已经会说我的名字了,虽然他说自己的名字还有点小麻烦,他不太会发K的音。他长得好快。”

“妈妈发了照片给我。”他不禁笑起来,想着一岁多的小外甥,“照顾好你弟弟,好吗?”

“保证,舅舅。”

“Fili,妈妈怎么样?”

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小会儿。接着他听到Fili的脚步声,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。

“妈妈还是和姥爷吵架。”他的外甥用很轻的声音说,“她想离开这里,但是……”

“好了,没关系。”他闭起眼睛,希望自己能相信自己告诉外甥的每一句话,“他们会好起来的,Fili,他们会的。”

Fili没有说话,他想他已经明白了。接着他听到他走回之前的屋子,然后听筒里的声音换成了他的妹妹。

“我衷心希望你没有跟Fili说什么不该说的话。”Dis听起来有些不满。

“Dis,”他忽然感觉疲惫,“你应该少和爸吵架,尤其是当着孩子们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然后电话挂断了。

Thorin在新租的房子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星期。他很少见到他的房东,尽管Baggins似乎从不离开房子。他挥霍着这里独特的晴朗冬天,挥霍着蓝色的天空和充足的阳光,挥霍着清澈透明的空气。有时候他们能一同吃晚餐,更多时候Baggins已经提早结束了进食,只在Thorin晚餐后坐在餐厅阅读报纸的时候走出来倒一杯甘菊茶。

但这些无法阻拦他不可救药地爱上这里,甚至爱上这样的生活方式,或者说爱上Bilbo Baggins过分的礼貌与矜持。他用拒绝的姿态保持一种神秘感,同时散发着圣洁的爱意。当他端着他的茶杯回到书房,Thorin继续坐在那里,报纸遗弃在手边。

他想象他喝茶的样子,眼睛半闭着,嘴唇柔软,喉结滚动。他想象他放下茶杯,指关节因为在冬天弯曲而发红,指尖灵活,暧昧地游移。他想象他的双腿分开,颤抖。然后他想象这些动作不是发生在键盘和座椅上,而是在他的身体上,他的身体之下。

 

“你想去海岸吗?”Tangerine端起茶杯,用灰蓝色的目光凝视着他。

他摇头,他的眼睛不向她的方向看。

Tangerine没有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,或者是怎样到这里来的。她没有问过任何一个房客。她拉起他的手。“但是你没有地方住,我没有空房间了。”

她答应他问问其他房客,看谁愿意搬走。在这时候他就睡在沙发上,每天都睡在沙发上。

今天Bilbo觉得疲惫。他知道冬天终于追上他了,并且开始漫不经心地吞噬他,好像他正在慢慢展开的生活完全无关紧要。Tangerine问出她的问题的时候,他想,她是想到海岸去的。但是他不想去,所以去不去都是无所谓的。

他比平时更早地结束写作,并暗自决定在晚饭后给自己放假。于是他就坐在客厅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茶,等着Durin回到房子里,共进晚餐。

“你想去海岸吗?”他搅动碗里的汤,看着奶油渐渐化开。Durin抬起眼睛,似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。除了第一个晚上,他们很少在晚餐时交谈,享受食物和静默。

几秒之后Bilbo仍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,并且放任自己于一个恶质的玩笑。他只是说出一句不明了的台词,使得另一个人茫然无措。这些交流永远不可能像他的故事里一样顺利进行,这是他知道的事,也是他最大的满足感,构建一个由不清晰而不被解释的话语组成的世界,就像巴黎那样。

Durin不安地注视着他,仍然想要一个解释。但是这解释永远不会到来,他只好犹豫地摇头。

忽然这个玩笑变得索然无味,连同他的饭菜。他好像在盘子里加了过多的胡椒,蘑菇汤又太过甜腻,在味觉过分的起伏之下,一片空白凭空膨胀起来。他想到海岸去,近乎渴望到海岸去。但是Durin拒绝了,他又觉得自己不想去了。

这天夜里一直在下雨,一种毫无旋律的雨,所有的强与弱、快与慢都是随机组合进行的,层次丰富却不鲜明。但无论如何这雨不曾停止过,持续落在院子里,敲击地面。他挣扎在梦境和雨的边界,既不能全然入睡,也不能清醒。他让意识挣扎了一会儿,最后决定放弃,任由梦和雨混乱地纠缠在一起。在那一瞬间他萌生了无数个想法,接下来那些想法又全部消失了。

等待多雾、暗淡的清晨降临。

 

Thorin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不能入眠,即使盖着两床被子也仍然觉得冷。他想着Baggins在晚餐时的话。你想去海岸吗——这是什么样的问题?这个问题从何而来,他期望自己给出什么样的回答?

如果这是一个认真的问题,他等待着进一步的说明,比如时间,比如哪一片海岸。他等了足够长的时间,看着Baggins的眼睛,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,这是一个玩笑吗?如果是,他应该已经开始笑,并对他解释。但是什么都没有,Baggins若无其事地让他随意回答。他只好摇头,犹豫地,出于迷惑而不是拒绝。

他现在开始后悔,如果他点头,或许他真的可以和他谜一样的房东一起到海边去,像他曾经希望的那样踩着白色的沙子散步。他们会交谈,一开始是无关痛痒的话题,接着他会问Baggins他来自哪里,为什么到巴黎去,又为什么离开。在那之后他会告诉他自己的故事,他教会学校的童年,Frerin的死,Dis的出走,最终仍然回到他自己不可捉摸的生命。这些故事深埋在一个无法触及的地方,但是他忽然想要说出来,因为Baggins写作,他一定会懂。

他在睡眠中产生了绚丽的幻象,看到夏天的沙滩与纯粹的蓝色天空,叠加几十层极淡的白色粉彩,形成尘土浮动的奶油般的阳光,令他回到忧伤虚假的童年。在那样的沙滩上他和Baggins走着,一步一步到海水里去。海水就像不存在一样。他能感觉到海的气味,沾染嘴唇的咸涩味觉,在水里他不能也不想睁开眼睛,于是关闭了视觉,全神贯注于游泳或者说漂浮的动作。有时候他从水里把头抬起来,立刻就感觉太阳的温度蒸腾着脸上的水分,只留下盐渍和面部的刺痒与发热。

在这样的幻象之中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触碰并划过Baggins的脚踝,身体立刻产生激烈的震颤。那块突起的骨头上只覆盖着一层皮肤。他产生抓住那个脚踝的冲动,并在那里落下亲吻,好像那可以满足他所有的欲望。

他醒来,又好像没有醒,因为早晨仍然是没有光线的。光线仍然徘徊在靠北的地方,海湾与荒凉的大平原上,光线的红色比土地更浓烈,就像是凭空燃起的一列火焰。野性的北部与他所在的悠然南部形成强对比,北部是他所崇敬的,理解的和无法适应的。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仍然有一部分属于北部,属于辽远不可知的旅程,属于旅程尽头的一些东西。另一部分想要回到巴黎或者任意一个大型的城市,在那里感受毁灭的爱情。最后一部分是不会渴望的,别无他求,只想到海边去。到梦里去。

 

“我看了你的构想,Bilbo。”电话另一端传来Gandalf的声音,他合作多年的老编辑,“你确定这是你在写的吗?”
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他觉得奇怪。在写作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其他的事情,只有Tangerine,只有这个女孩的生活与悲哀,或者说只有他自己经历的真实与虚假的体验。他能找到这些文字,甚至比文字更加贴切的东西。Bilbo闭上眼睛,或许他的读者也可以找到,或许他应该立刻把完稿的部分拿给Durin读。他毫无理由地相信他能够找得到。

“Bilbo,”Gandalf用疲惫的语气说,而这样的语气常常令Bilbo感到难过,“为什么?你想要把这本书写给什么人吗?你曾经的故事很好,在你二十多岁的时候。你的故事让我看到一种气魄,一种我们欠缺而迫切需要的东西。但是,Bilbo,我无法想象你的新作品。没有人想要这样的故事,你知道吗?”

我不知道。Bilbo想要回答,因为这是我想要的。这是我的痛苦,或者一种普遍的痛苦。我想把这种痛苦具象化,看到它的形态——事实上我想让所有人看到它的形态,因为那是很美的。

但是他没有说,他正沉溺于沉默的自言自语。

“……无病呻吟。你曾经表现出来的那些具有生命力的东西到哪里去了?你对世界的观察和好奇到哪里去了?你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……”

Bilbo甚至不想反驳这些话。他不反驳了,也不思考,微笑着听电话。这样的场面给他一种温馨的错觉,下午,老壁炉,茶壶和新出炉的蛋糕。他正出神,想念巴黎,嘲笑离开巴黎企图寻找灵感的自己。他曾经对世界抱有敌意,无论在哪里都好像在质问什么东西。但是现在——他不知道改变自己的是那个城市,还是,仅仅是岁月本身——他与世界的关系缓和了,他站在世界的角度审视自己,发现这个话题同样有趣。

“世界和他们没有关系。”他突兀地这样说,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说话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读者不想看到世界,他们想在世界里看到自己。如果想要取悦所有的读者,就站在世界的角度给他们每个人写一本书。每个人都值得这样一本书,对世界来说每个人都同样有趣,并且这本书真正可以吸引他们,他们是个性化的主人公……”

“……你最好想清楚,Bilbo。”Gandalf叹了一口气,然后他们结束了通话。

Bilbo觉得更累了,他需要到床上去躺一会儿。这个时候Durin还没有下班,屋子里只有他自己。他迷迷糊糊地想着,是的,明天就是周末(尽管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不确定这是他在想还是他在做梦,或者明天到底是不是周末)。他对海岸的思念与日俱增,自从来到这里,他几乎没有迈出过这栋房子。他急需去海边,虽然他知道海不能解决他的任何问题。他只是想去,并且他会让Durin和他一起去。

 

“你想去海岸吗?这周六下午。”

Thorin惊讶地抬起头,放下叉子。

“哪个海岸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Baggins用低沉忧伤的语气对他说,“我还从来没有到海边去过,从我到这里来之后。”

“我也没有。”他耸耸肩膀,希望这能给对方带来安慰,“除了我办公室旁边的那一片海滩。”

“你喜欢那里吗?”

Thorin再一次觉得哑口无言。他喜欢他的海滩吗?他看到过很多海,明媚的、纯粹的蓝色的海,半透明的绿色的、拥有碎玉般白色浪花的海。安静的或者喧闹不止的海。他觉得办公楼旁边的那片海是没有任何特色的,说不上讨人喜欢。

“——那是一片很好的海滩。”

“那我们就去那里吧。”Baggins对他说,用渴望和温柔的眼睛说。Thorin给了自己几秒钟的时间,幻想他是被他的房东青睐着的。

“只有我们吗?”出于他不清楚的原因,这个问题几乎是哽在他的嗓子里的。

如果可能的话,Baggins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,几乎像是在流动或者融化,以一种完美的线条和姿态。他没有说话,他点头,然后举起红酒杯寻求确认。

玻璃碰撞在一起,叮当作响。酒杯相互接触的时间长得不合理,带着特殊的旖旎暧昧,仿佛那是他们的手指,正在相互摩挲交缠。

“我想要求你一件事。”放下酒杯,他的房东犹豫地说,在对视中看到他确定的眼神时稍稍放松下来,“你愿意看一看我的手稿吗?——只是一部分,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。我现在不确定了。”

他把一沓纸页递到Thorin手边,明显是早已准备在那里的。Thorin没有说多余的话,虽然他认为自己无法对这些具有文学性的字作出任何有价值的评论。

他开始看这个故事:一个被称为Tangerine的女孩,一栋形状不定的房子,疯言疯语。一个来自巴黎的男人,她爱他——他看到了那个有关海岸的问题,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看向Baggins,对方示意他继续看下去——但是接下来只有几行字,他看完了,于是故事戛然而止。

“巴黎。”他开始说,觉得词汇变得涩口,“你……”

Thorin需要整理自己的思路,需要想到恰当的词语。但是他觉得胸腔里的东西在顶着他的喉咙,逼迫他不停地说话:“你的巴黎,只是一个单词。对巴黎的思念没有具象的形态,苍白无力,并且牵强。你在重复这种思念,只是重复,不深入,没有层次。

“我看到了一些虚弱的影子,这个故事和我们生活的世界全然无关,也不像是故事。这是不负责任的情感宣泄,令人产生敌意。

“并且我仍然没有看到任何与题目有关的东西,除了女主人公的书架……我不懂……

“但是我喜欢这个故事。虽然我清晰地看到所有的缺点,坦白而言觉得它近乎毫无意义,但是我喜欢这个故事,Baggins先生。我喜欢。”

自始至终,Baggins一直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,歪着头看着他,好像在听,也好像根本没有在意他说的每个字。但是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,作家开口,带着疲惫的喜悦。

“那就够了,Durin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只要这个就够了。”

 

他站在她的房间门口,在一个中午,她刚刚用过午餐:煎鲑鱼,配蔬菜浓汤。

“如果你想到海岸去,现在是最好的时间。我知道这里的海岸……”他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,但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停在这里。Tangerine睁大了眼睛。

他们在海岸散步,她惊异于那些海浪。这就是所有人都到这里来的原因,只是美,别无其他。她承认自己被打败了,尽管不知道对手是谁。她看到临海院落的围墙,有一只猫蹲在墙头,灰色的云朵堆积在它的上空。

她的男人停下来,指着不远处的海滩告诉她:

“这是我杀死自己的地方。”

Tangerine看着他,看着曾经杀死自己的男人,没有名字和故事的男人。她看着他,这张脸和那个巴黎男人的脸重合在一起。她现在知道了,她再也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,他是不是那个人。不过没有关系,她走到身边,闭起眼睛,与他额头相抵。

“我一无所有,女士,我很幸运。如果我想离开,我随时可以从这个港口走到下一个港口,再到下一个港口。”

“天啊,你听起来很孤独。”

“我确实很孤独,女士。”
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,Tangerine忽然惊恐地抓住了男人的手。她后撤一步,眼睛里开始充满泪水。

“我一直在走,我已经忘了我是从哪里开始的了,女士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里什么都没有,“但是我到这里再也走不动了。我决定重新来,任由自己溺死在海里。这样我又可以走下去了。我在寻找她,但是我忘记她是谁了,女士。”

她倾身吻他下巴上细密的胡茬。那只猫仍然蹲在墙头,顶着云和苍穹。

“我现在回去,卖掉房子,还来得及吗?你能在这里等我吗?我们可以一直沿着海岸走下去,你愿意吗?”

Bilbo停在这里。他又把这一段故事读了一遍,觉得它很熟悉,是一个被讲过的故事。他是一个听众,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复述那个故事,因为它在他脑子里存在太久了,久到他带着同样的情感已经不能再讲出别的故事了。

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经典范例。他站起来,没有端他的茶杯,直接转身摔进了床垫。这是最简单的方式,躲起来,世界在门外憎恨他。他不在意。

 

他们慢慢走着,在身后留下两串脚印。

“你知道吗?”Baggins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因为海风而缩起脖子,“你住在我的房子里,这让我不再那么想念巴黎了。在遇到你之前,我几乎要死掉了。”

这是他想要的话题,但是Thorin惊讶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他看着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的Baggins,作家看起来比之前更小,恰好盛满他的眼睛。

“我离开巴黎,就好像我到那里去一样没有理由。最难的旅程是第一次,之后你就习惯了,再也不介意,只需要办齐所有的手续,收拾好行李。”

“你会像离开巴黎一样离开这里吗?”

Baggins有一会儿没说话:“会,我猜。在这里我仍然找不到——事实上我在哪里都找不到,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。”

Thorin耸耸肩膀。

“你呢?”作家追问。这是个模糊的问题,Thorin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。他为什么离开巴黎,还是他会不会离开这里?他最后决定不回答任何问题,自顾自地讲述他的故事。

“我的母亲,”他说,“刚生下我妹妹就去世了。我的父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,把我们兄妹三个全都送到了教会学校。我猜他想让我们变成他那个样子,结果我十五岁的时候告诉他我是个同性恋,我妹妹中学没毕业就跟一个美国人跑了。我弟弟,

“他死了,那年我八岁。我们到加拿大的亲戚家过圣诞节,他掉进湖里,得了肺炎。他才五岁。那真的很难,妈妈刚刚过世不到一年……那真的很难。”

他感觉到Baggins把手放在他的背上,于是向后倚靠,把一部分重量交给那只手。

“我和我父亲一直合不来,所以在我大学的时候我离开巴黎,去西班牙,英国,然后是美国,日本,印度,越南……我已经不知道我去了多少地方了。然后我到了这里,没有多久。我本来只打算住在旅馆里,很快就去下一个地方。可是,

“可是。”他没能把话说下去。他不知道是什么把他留在了这里,一个他甚至没有产生感情的城市。但是Bilbo让他想家,在他离开巴黎之后甚至是之前,他都没有这么想过家。他不想离开,但是找不到明确的停止流浪的理由。他只是不能想象打包行李,走出那栋房子。

“Bilbo。”他犹豫地脆弱地说,试图抓住什么,“Bilbo。”

作家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露出被刺痛的微笑。

 

最后那个男人还是走了,甚至没有等到她的房客腾出房间。他在凌晨离开,就像到来的时候一样,连声响都没有。

Tangerine在收拾沙发的时候哭了起来。一切都不可能成为她希望的样子。她把书架搬回去,跪在地上,看着空荡荡的厅堂。她不再妄想了,世界翻卷着覆盖在我们身上,无可挣扎,无从躲藏。

……然后呢?

Bilbo犹豫了很久,写下一句话又删掉。他觉得自己没有力气继续这个故事了。

如果他是Tangerine,他会怎么样?他会举起双手,带着平常的微笑和尊严……原地不动。对,他什么也不会做,生活仍然继续,假装这是梦境,假装梦境永远不会结束。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呢?

Bilbo站在海滩上。Thorin在工作,他一个人站在这里,仍然是他们上次所在的地方。他看到不远处的墙头上有一只猫,趴着,尾巴一上一下地晃。

“你恨我吗?”他看着海问。

“我写不下去了。”在电话里他对Gandalf说,“我应该早就知道的。”

但是他不想承认,或者他想看着自己的失败发生。这给他一种生理性的痛楚,在心口,窒息的钝痛。他希望世界会对人类更友善,而不是谋划着让他们受难和杀死他们——除了他自己,他明确地知道世界不会放过他,不会让他做的任何事呈现完美状态,不会让他哪怕有一天免于折磨。世界令他自觉地折磨自己,每一天都提醒自己这是新的苦难的开端。

他早该知道的。

“我妹妹打电话给我。”Thorin对他说,嘴唇抿成一条线,“爸爸病危了。他不能原谅我,但是仍然想见我一面。”

“我应该替你留着那间屋子吗?”他坐在客厅里,看Thorin拖着行李走向门口。

“不用特地留了。”Thorin说。

然后他打开门,走出去。

 

几个月后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停在熟悉的房子门前。

一个女人打开了门。

“Bilbo Baggins,是那个之前住在这里的作家吗?

“他二月份的时候去海边淹死了。他们说他是自杀,但什么话都没留下。”她拿出一张报纸,一些房屋和抗议者的照片占据大多版面,他所需知道的只挤在一个角落,“没什么人记得他,我从来没在门口的台阶上捡到纪念花束。”

Thorin睁开眼睛,微小的橙色灯泡在他头顶亮着。他试着移动四肢,觉得浑身僵硬。冷空气让他的鼻子觉得难受,除了星星点点的显示灯整个空间都处于黑暗。他无法再度入睡,只能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,等待曙光降临。

他敲门。Baggins打开门,用迷茫的眼神打量着他。现在早晨六点都不到,是冬天。

“冷得要死,”他说,“我能进来吗?”

Baggins点点头,自己也在睡衣里缩了缩脖子:“我觉得我应该给咱俩都弄杯早茶。”

“好主意。”Thorin笑起来,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真的感觉快乐。一杯热茶,他想,正是他想要的。

“所以说,”Bilbo仍然盯着他看,好像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,“巴黎怎么样?”

“巴黎仍然是巴黎。但是我不再想念她了。”

“我也是。我觉得我已经拥有她了。”

在理智能够反应之前,Thorin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和Bilbo接吻。那是怎样的吻,模糊得让人不确定它是否存在,令人悲伤,并且每一秒都趋近于疯狂。他开始啜泣。

“我梦见你死了,就在降落之前。”他把脸埋在Bilbo的头发里,紧紧抓着他的睡袍,“我梦见一个女人住在这里,她打开门,告诉我你在海里淹死了。”

“啊,我希望你梦到的不是Lobelia。”Bilbo干巴巴地说,又做出补充,“一个催命的亲戚。如果我死了,她绝对会第一时间跑过来把这里据为己有。”

Thorin被逗笑了,穿插在哭泣之间,发出奇怪的声音。他仍然有一个问题要问,但在他开口之前,Bilbo已经继续说起来。

“你明白的,”他柔和地把他的一只手从身上拽开,慢慢将自己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间,“我一直都想在海里消失,但那也是我永远不会做的事。死不能达成任何目的。”

“Bilbo。”Thorin感觉自己平静下来,泛起困意。他闭上眼睛,只感觉Bilbo的手,感觉他的气息和温度。

“来吧。”他被领着走到另一间屋子,走到床边,脱掉多余的衣服,盖上被子。那里还是暖和的。接着另一个身体贴上来:Bilbo的身体,他用手臂环住他。一个熟悉的和陌生的爱人。

 

Tangerine仍然生活下去。

她打开门。男人站在门外,胡子和头发杂乱得纠缠在一起。

他看着她,然后踏近一步,和她接吻。

 

END

评论 ( 3 )
热度 ( 20 )

© Garcia | Powered by LOFTER